高考40年后,我终于明白大学真正应该学什么

Jeff Tao

2026-06-28 /

今年,是我参加高考40周年,也是AI爆发后的第三年。今年高考结束后,我看到很多家长和学生都在问:AI什么都会了,大学到底应该学什么?恰好,我们中国科大86级同学正在筹备入学40周年聚会,7月初将在合肥相聚,我得以回顾过去40年不停倒腾的经历,越来越庆幸当年的选择。周末有闲,写篇博客与大家分享。

阴错阳差进了中国科大

我高中念的是湖南长沙县一中,当年湖南最好的高中之一。我心目中的大学是北京大学,很巧,85年底北大给了湖南两个保送名额,我是全校公认的第一名,因此学校就把我推荐上去了。北大招生老师告诉我,在湖南定了四个候选人,我只是其一,还要看我最后的预考成绩。但很遗憾,我预考成绩在长沙县一中连第一名都不是,北大就把我从保送改为推荐,仍然需要参加高考。

当时心情低落,觉得颜面受损,一时不想再报北大。上海交大递来橄榄枝,希望录取我为保送生。当时的文石英校长还有班主任与我商量,觉得是否乐意去,最后大家都觉得长沙县一中的第一名怎么能去低一档的上海交大。而我对工科没任何兴趣,不想进清华,因此老师觉得我还是参加高考,而且报当时最难考的大学,中国科大。

就这样,我86年考入中国科大,进的是钱学森创办的近代力学系,本科五年之后,又进中国科大天体物理中心念了三年研究生,在科大整整待了八年,被打下了深深的科大烙印。回头看,这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选择之一。

魔鬼式的数理基础训练

考进科大,我们只分系,但不分专业,而且系与系之间的教学差距不大。大学前面三年,我们力学系的课,基本上都是与工程热物理系、精密仪器与机械系一起上的。而且由于我对物理以及计算机有兴趣,还与物理系、计算系的同学一起上过很多课。

但科大无论什么系,哪怕是生物系,都必须学高等数学、数理方程以及所有的物理课,而且教材与数学系、物理系的都一样。大学前面两年,我们没上过任何力学系自己开的课。学数学,我们人人都是做前苏联出的吉米多维奇习题集,学物理,四大力学全部都学,我们做的都是美国物理研究生入学考试题。由于大家都是以前中学的尖子生,都不服输,因此都很努力的学,很多同学还到通宵教室鏖战。

四十年过去,泊松方程、球谐函数、麦克斯韦方程组、薛定谔方程……这些课在实际工作中,我应该一个都没有直接用上过,连简单的微积分都谈不上真正用过。我唯一自豪的例外是,在科大天体物理中心学到的宇宙大尺度结构分析方法,后来被我用于创办快乐妈咪时计算胎儿心率。

从实用技能的角度看,这些课程似乎”浪费”了大量时间。但我非常庆幸学过,而且认真学过。原因之一是:每次遇到极难的技术问题,我想到的就是——我都能用费曼路径积分精确求解量子力学里的兰姆移动,都能解旋转黑洞的引力场方程,眼前这个问题,总有办法。这种底气,让我能静下心来,最终找到解决办法。广义相对论、量子场论代表了人类智慧的巅峰,相比之下,计算机编程、大数据、机器学习、大模型,学起来真的没那么难。

学习这些课程,重要的是让我真正的学习了科学方法。我至今仍保留着当年学的《力学概论》一书,因为它第一次让我明白了测量的重要性,明白了什么是科学。无论是研发、销售还是市场工作,每个任务,我想到的都是怎么提出量化的指标,否则没法衡量大家的产出和成绩。过去的半年,我要求涛思数据的所有员工都学会写Skills, 用AI提效。动员会后,我马上安排琳贺同学开发telemetry, 统计每个skill的使用次数和使用的人数,这样我一下就能了解大家使用AI的情况。可观测、可测量成了我的肌肉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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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力学概论》中的一页

学习这些课程,另外一方面真正的培养了我的抽象能力。当牛顿力学能把天上地下的机械运动统一为F=ma,当麦克斯韦方程把电、磁、光看似完全不搭界的完全统一,当用薛定谔方程就能描述神秘莫测的微观世界时,我们才发现五彩缤纷的世界原来都是由几条基本的定律所支配的,貌似错综复杂的世界其实并不复杂。

这个抽象能力,在我后来的创业中反复发挥作用。在我创办和信时,将短信、彩信、IM、微博、邮件、手机报等完全统一,貌似不同的应用,但我们的后台就一套,只是前端有不同的展示。现在我创办的涛思数据,开发的产品TDengine 是面向企业客户的。企业软件的一个最大特征就是定制化很多。但过去的9年,每次销售报回来的个性化需求,在我仔细分析后,都不是,他们都是共性的,都可以用一套后台做出来。比如质量监测SPC的计算,在我的眼里,TDengine流计算的计数窗口就可以实现。因此到目前为止,涛思数据已经服务了超过1000家付费客户,但还从未给任何客户做过定制开发,让我们的交付、客户支持工作变的简单、标准。

宽松的环境,广阔的世界

我们那个年代,科大是容许转系的,在其他高校应该是难上加难。我们力学系,入校时44人,毕业时才28人,其他人都转到电子、自动化、科技情报、科技英语去了。我三年级时,想转到近代物理系,但咨询当时天体物理中心的老师,认为我留在力学系学流体力学,研究生时报天体物理就行,我才放弃了申请。

我自己一直喜欢写程序,虽然我是力学系学生,大学三年级我选科大计算中心的课,学8031/8051单片机编程,用汇编语言写了整个浮点数计算的子程序库,后来又用汇编语言写了傅里叶变换和数字滤波的程序。四年级一开始,我被推荐到材料系高分子LB膜实验室,帮助何平笙、李春娥老师开发LB膜天平。在何老师、李老师指导下,我自己设计PC机的数据采集与控制卡,还用Pascal写了整个应用程序,控制步进电机和恒温装置,并展示表面张力曲线和实验结果。我一个力学系的学生,但几乎天天泡在科大化学楼,因此让我对高分子有了很多了解。让我最开心的是,我开发的高分子LB膜天平至今还在实验室使用,毕业时也因此获得了科大的亿利达奖学金。

90年5月,李老师派我到北京参加LB膜中日双边会议,我借机到中国科学院力学所毛遂自荐,申请到力学所做本科毕业论文,所里马上安排,回到学校,力学系马上批准。因此我从90年9月到91年6月在北京的科学院力学所呆了大半年的时间,在刘大有老师的指导下,做多相流的实验研究。

我们那时,很多同学都选择最后一年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几个地方的科学院研究所做毕业论文,而不是留在合肥。科大提供来回火车票,还安排大家的住宿,我还有幸在导师的帮助下,仅仅在玉泉路科大宿舍住了大概两周,就搬到了力学所对面的中关村88楼,与力学所的研究生住在一起。在北京的大半年时间,科大在北京做毕业论文的同学经常串门,我就经常跑到生物物理所、化学所、物理所、计算所、电子所、声学所等研究所去逛,看同学做的工作,在他们食堂吃饭。那时的中关村,虽然还是大杨树、土沟,但中关村大街两边已经全是电脑商店或公司,我还拿着自己开发的几个小程序,到很多电脑公司交流。北京的大半年,完全打开了我的视野,真正看到了学校外面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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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B膜天平程序,版本定格在2.0

科大这样宽松的环境,让我得以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,做自己感兴趣的事。更重要的是,我一个力学系的学生,能呆在材料系高分子LB膜实验室,能选很多计算机、物理的课程,能与天体物理的老师交流,能到北京开会,在北京做毕业论文,以及到美国的留学与工作,让我的知识面从力学,跨到高分子、天体物理、计算机多个学科,相对同龄人,更早的建立了对世界的认知,有更综合的能力。如果没有科大宽松的环境和条件,我大半会厌学,成为一个很差的学生,因为进力学系后,发现力学系解决的都是经典力学的问题,而我对现代物理和计算机更感兴趣。

在涛思数据,我特别鼓励团队的成员到公司外面分享、交流TDengine的经验,也经常邀请外部的专家到公司分享,而且鼓励公司内部部门之间的人员流动,主要原因是来自我在科大受的影响。任何人,只有多了解外面的世界,才能找准自己的定位,只有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,才能发挥自己的潜能。

不停的跨界、不停的倒腾

当我从力学系毕业转念天体物理研究生时,没遇到任何学习障碍。当我放弃天体物理博士,进芝加哥 Motorola 做手机的软件研发时,CDMA以及其他无线通讯技术,一看就明白。2008年我离开 Motorola, 创办和信,离开自己熟悉的通讯领域,带着颠覆移动运营商的梦想,进入移动互联网行业。2013年当我创业做快乐妈咪时,完全步入了一个陌生的母婴智能硬件赛道,但无论是产品还是市场,都是风生水起。

2016年,我看到万物互联的世界已经到来,市场一定需要一款高性能、分布式的时序数据库,我一个连数据库都很少用,完全没有任何数据库研发背景的人,硬生生的冲杀进去。凭借独特的技术优势和开源,TDengine在全球的下载量已经超过百万,遍布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,GitHub 上的star都超过23K。从各个维度来看,TDengine 已经是这个细分领域里全球前三名。

ChatGPT发布后,我认为AI时代已经到来,因此两年半前又开始布局AI,在时序数据库的基础上,开发工业本体层和工业智能体Runtime,让 AI 的能力在物联网、工业场景落地,将 TDengine 从一时序数据库升级为工业AI的数据底座。我们在全球首推”无问智推”的功能,让TDengine能基于采集的数据,自动感知应用场景,不用用户提问,就自动推荐该应用场景下所需要的可视化面板、实时分析任务等,大幅降低了对业务知识、IT技能的依赖。

我这个行将退休的人,依然能跑在技术发展的最前沿,站在AI的风口浪尖上,完全得益于我在科大受到的教育。那就是扎实的数理基础训练养成的学习能力与科学的研究方法,还有对世界较为全面的认知。

AI 时代,我还会选择中国科大吗?

AI时代已经到来。这项颠覆性的技术,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整个世界。AI不仅能够写代码、写论文、做药物设计、分析法律文书,还能够解决复杂的数学问题。对于程序员而言,一个经典却让很多工程师都容易写错的”生产者—消费者”问题,大模型几秒钟就能给出正确实现;对于科研人员而言,它能够快速阅读海量论文,帮助寻找新的研究方向;对于普通人而言,它已经成为随叫随到的老师、顾问和助手。

于是,很多人开始产生一个疑问:既然AI什么都会了,人还需要学什么?大学教育还有什么价值?

今年正好是我入学中国科大40周年,这个问题,我想了很久。如果今年重新参加高考,我还会不会报考中国科大?我的答案依然是:一定会,而且一定会选择基础性的学科。

因为回顾过去四十年的经历,我清楚地看到,我能够一次又一次跨界,并不是因为大学里学过通讯、互联网、数据库或者人工智能,而是因为中国科大真正教会我的,不是某一门专业知识,而是学习新知识的能力、科学的研究方法、对世界较为全面的认知。

我工作中从没有推导过麦克斯韦方程,没有再求解薛定谔方程,也没有使用过球谐函数。但是,它们留下来的东西,却一直伴随着我。它让我习惯于寻找第一性原理,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现象;让我习惯于把复杂问题抽象成模型,而不是被细节淹没;让我相信任何结论都需要数据验证,而不是依赖经验和权威。

这些能力,并不会因为技术的发展而过时。相反,在AI时代,它们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。大家都知道要用AI,但真正决定AI使用效果的,不是Prompt技巧,而是一个人的认知水平。AI 更像一个能力放大器。它不会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水平,却会把这种认知放大。认知浅的人,会得到浅层答案;认知深的人,就能提出深的问题,就能借助AI不断探索未知,创造更大的价值。

这也是为什么,四十年过去,我依然感谢中国科大。她真正教给我的不是力学、不是计算机、不是高分子、不是天体物理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,一种科学精神,一种不断挑战未知、不断学习新事物的勇气。当然,那些对学生关心备至的老师,宽松的学习环境,也是我永远感恩科大的理由。

AI可以回答几乎所有问题。大学真正要培养的,是提出问题、判断答案,并不断探索未知的人。

陶建辉

涛思数据创始人CEO

2026年6月28日于北京望京